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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恨,在无法割舍的血缘中消融

来源: 永川网 2015年03月24日 20:42

        倾述人:洋洋

        倾述方式:电话

        整理人:甘敏

        近日,某电力公司职工洋洋的电话打进了记者的手机。她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,向记者讲述了她的成长经历。在讲述中,她无数次的提到了这样一句:“仇恨,可以在无法割舍的血缘中消融。”最后,这位和父亲仇视了20年的女子仍然用了这句话作结。笔者特整理如下,献给和她有着同样经历的孩子以及家长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不如此重男轻女,或许,我就不会如此恨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我的父亲。他和我母亲结婚三年后,母亲才生下了我。据邻居们说,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,大家都以为我母亲生下了一个男孩子。因为,作为王家抱养而单传的他,在我落地时兴奋得如同一个孩子,逢人便发出惊喜的欢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实在的,从我落地起,他就给予了我深深的父爱。作为农村家庭出生的孩子,我过着和城市孩子一样的优越生活。父亲学得一门建筑行业不能缺的砌砖好手艺。他是国家改革开放政策的受益者。早些年,他南下广州积累了建筑经验和资金,为我的优越生活提供了基础保障。他对我物质上的要求从来没有拒绝过。后来,他开始承包建设项目,对我的物质更是无原则的满足。因此,我很小就开始了公主式的娇宠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一直是父亲生育孩子的工具。因为单传,母亲将承受需要生育男孩子的压力;因为父亲事业上的需要,母亲觉得有责任和义务要为王家生下一个儿子来继承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对生育孩子的行为,真的是无怨无悔。在生下我的第二年,母亲就怀上了第二胎。父亲也很想要这个孩子。但是,按照国家的计生政策,他们是不能生育第二胎的。为了实现父亲要男孩的心愿,母亲东躲西藏,也没有躲过计生政策的强制执行。父亲在权衡利弊中,忍痛让母亲拿下了这个孩子。母亲做掉的这个孩子,是一个成型的男婴。后来,每每提起这个孩子,母亲都会说:“如果我坚持生下他,或许,你们的父亲就不会离开我们了。”不久后,母亲开始怀上了第三个孩子。对于第三个孩子,父母有他们的计划。如果是一个男孩,就留下;是女孩,就送人。于是,母亲怀上这个孩子后,又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怀孕生涯。我也再次开始了在只有父爱的情感中生活的童年时代。十月怀胎后,母亲生下了第三个孩子。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婴:粉粉的圆脸、高高的鼻梁、小小的嘴、大大的眼睛、长长的睫毛。然而,这些天生丽质,也没有留住父母要遗弃她的强烈愿望。终于,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父亲将这个孩子交给了一个单身矿工收养。在我读小学的某一年里,父亲开始进入房地产行业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我的母亲怀上了第四个孩子。就在我母亲怀孕期间,我父亲有了外遇。那个女人很有心机,擅长社交。我善良的母亲将父亲有外遇的现实归结于自己未能产下男丁。于是,她又开始了躲藏的孕期生活。后来,在一个雷声大作的夜里,母亲生下了第四个孩子。父亲看了一眼后,非常失望,对母亲说:“你好好保重吧。”然后,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产房。几天后,母亲带着我的妹妹雷雷住进了父亲租赁的城郊农房里,由我的奶奶照顾母亲坐月子。在母亲坐月子期间,父亲很少回到母亲这里。后来,父亲有了外遇的情况被我的外公、外婆以及舅舅们知道了,母亲在娘家人的鼎力支持下,和父亲离了婚。母亲和父亲离婚时,我的妹妹雷雷还没有一周岁。离婚后,妹妹雷雷判给了父亲,我判给了母亲。同时,父亲给了母亲10万元补偿费,还将农村老家的别墅一半产权留给了我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父母离婚后,父亲很快又再婚了。结婚后,那位小三为父亲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。于是,母亲便终日以泪洗面,老是认为自己没有为父亲生下儿子才遭遇抛弃的命运。为让母亲走出离婚的阴影,母亲的娘家人整天来陪她、开导她。那时,母亲对娘家人的依赖性非常强,只要娘家人一走,她就会做出自残一类的很极端的事情来。那时,我开始恨父亲。当时的我,认为恨父亲的方式就是用他的钱。于是,我经常去城里找他,问他要钱,不叫他爸爸。每次见到他,他都一如从前的爱我,都超预期的满足我的要求,还不时让我捎钱给母亲。然而,这些,都丝毫没有改变我对父亲的仇恨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不在房产交易中发生诈骗行为,或许,我就可以延续一直的优越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父母离婚后的几年,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让母亲尽快开始新的生活,母亲娘家人开始为她张罗再婚的事情。第一次和母亲相亲的男人是一位小母亲10多岁的未婚男子。这位男子长相较丑,家里很穷,十分愿意做我的继父。当时,母亲还沉浸在对离婚的无限悲痛中,一切任由娘家人做主。年幼的我,对母亲娘家人的良苦用心没有丝毫体谅。见到那位丑男子,我很是反感。在我的强烈不满中,那位丑男人走出了母亲的生活。第二次和母亲相亲的男人是一位离婚的中年男人,他擅长厨艺,做得一手好菜,还很会哄我开心。不久后,这位中年男人成为了我的继父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我要感谢我的这位继父。在他的关心和照顾下,我母亲走出了离婚的阴影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但是,我的这位继父是一位享受型男人,缺乏挣钱养家的能力。母亲娘家人怕我们一家坐吃山空,建议母亲离婚。后来,在母亲的坚持下,他们离婚了。再后来,母亲遇到了一个和她有着同样被抛弃经历的不幸男人。在相同的命运中,他们走到了一起。而我的生活,也因为他的到来开始有了阳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洋洋是我的骄傲。”父亲多次在人前这样夸我。父亲以我为傲是因为我的学习成绩优秀。小学毕业时,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升入了初中。初中毕业时,我又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重庆市的一所重点中学。很久以来,我一直认为,我努力读书就是为了纠正父亲的偏见,证明女孩子绝不会弱于男孩子。我不止一次地告诉父亲:“我会超过你所有儿子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随着国家住房制度改革的不断推进,父亲开始进入了房地产开发行业。后来,我的继母又为父亲生下了一个儿子。妹妹雷雷在父亲家里过着很不幸的日子。父亲没有时间照顾雷雷。小小年龄,她就特别懂事,凡事总是让着弟弟们。忙于照看四个孩子的奶奶对雷雷的关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雷雷在一次不小心中被滚烫的开水烫伤了,疤痕至今仍在,终身都不能穿女孩子喜欢的短裙了。这些,都成为了我仇恨父亲的理由。尽管父亲依然源源不断给我提供物质上的所有需求,也没有丝毫减弱我对他的仇恨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读高三那年,父亲因为房地产交易中的诈骗罪入狱。入狱前,我的继母和他离婚了。当时,他几乎是万念俱灰。一夜间,头发开始变得花白。入狱前,父亲对我说:“洋洋,你要学会节俭生活,爸爸再也不能为你提供优越的生活资助了。爸爸对不起你的母亲、你、还有你的两个妹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以后,我真的失去了优越生活的支撑。母亲由于对未来预期性的不自信,一直保持着节俭的习惯。父亲的入狱,令我的优越生活无法为继。这一次,加深了我对父亲的仇视。于是,我发誓要考上中国政法大学,用公平和正义之剑,维护人间正气。于是,我在高考志愿上只填了一所高校:中国政法大学。然而,那一年,我以2分之差,被挡在了这所高校的门外。第二年,我开始走上了再考的复读路。为了怕我重蹈覆辙,我的亲人们强烈反对我填报中国政法大学。于是,我填报了全国的一所重点大学,选学了电力专业。就这样,我和中国政法大学失之交臂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大学后,我没有放弃对优越生活的喜爱。于是,我开始背着母亲向继父要钱。每次要钱,继父都会如数给予。我非常感谢这位继父,在我父亲入狱时,承担起了抚养雷雷和我的全部责任。再后来,为了满足我的高消费要求,他开始挪用公款。后来,他挪用公款的事情被母亲发现了。母亲在没有了解到事实真相的情况下,就和我的继父离婚了。我又失去了享受优越生活的来源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读大学的四年里,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父亲给我写过很多信。每次来信,除了内疚,就是请求原谅。他甚至将自己和母亲离婚以及入狱都视为是为了承担一种责任,并请求我到监狱去看看他。他的来信,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复;他的探监请求,也被我断然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不那么执着地期待释放深深的父爱,或许,我们20年的仇视也难以消融在深深的隔膜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的事实证明,我和雷雷都超过了继母生下的三个儿子。毕业后,我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电力公司录用。雷雷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,目前正在准备考研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我们全家扬眉吐气开始走上新生活的时候,他出狱了。他出狱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来看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洋洋,我是爸爸,你还好吧。”看见我时,他习惯性地伸开了双臂。几年不见,我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了。他帅气的脸,被一筹莫展的皱纹替代了;他矫健的步伐,被蹒跚的脚步取代了;他宽阔的胸怀,变得十分单薄了……还没有50岁的他,已经开始走向了苍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洋洋,爸爸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。在你的成长过程中,爸爸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。支撑爸爸在监狱中活下去的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爸爸有你和妹妹,你们都是爸爸的骄傲。爸爸真的错了。如果爸爸不是那么执意重男轻女的话,我们的家,将会是另一种景象。爸爸希望有机会可以弥补对你和妹妹的亏欠,你可以原谅爸爸吗?”父亲苍老的声音说出这段话时,我开始融化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我有了家庭。在结婚仪式上,父亲将我交给了我的爱人。在交接仪式上,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对她,不弃不离。” 感动,在断裂了20年的血缘中升起。这句话的重量,只有父亲和我才懂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,我生下了儿子。在儿子百日宴上,父亲蹒跚着步履致谢每桌亲朋好友,喝得酩酊大醉。大醉中,他不停地问:“洋洋,你还恨父亲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望着父亲期待的眼神,我的眼睛开始湿润。我终于相信了:任何仇视,都可以在无法割舍的血缘中消融。

编辑: 王钰 时间: 2015-03-24 20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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